第伍篇

伍、複利投資法

約 33 分鐘・12 個觀念

「投資很簡單，但不容易。」——常被說成是巴菲特的話；他確實說過，但這句話更早就有人寫過

這一篇是全書的核心。我把一輩子學到、做過、錯過的經驗，濃縮成一套任何家庭都能照著做的方法。

一、我的投資方法：一句話說完

用每個月存下來的錢，定期定額買進被動的大盤指數型 ETF，長期持有、不在高點賣出；遇到大跌或崩盤，用新增的收入加碼。

這句話裡，每一個詞都有它的理由：

這套方法源自經典的價值投資：葛拉漢、巴菲特教我們「價格是你付出的，價值是你得到的」，在便宜的時候多買；伯格教我們不要在草堆裡找針，把整個草堆買下來；而我自己用了十幾年、付過學費，最後發現——對一般家庭來說，最好的價值投資，就是在恐懼時多買整個市場，然後耐心等待。

我過去也曾相信「價格太高時要賣出」，還發展出一套用成交量、交易戶數、融資餘額判斷泡沫高點的方法。後來我用美國近百年、日本近六十年、臺灣三十多年的資料檢驗，發現它長期反而讓財富變少。這段歷程，我會在本篇第六節完整交代。

二、看懂市場的溫度

我年輕時花了很多力氣研究「趨勢」和「時機」：利率怎麼走、美元強還是弱、散戶是不是瘋了，想藉此抓住高點賣出、低點買回。這些知識我沒有丟掉，但用法改了——以前用來猜明天，現在用來看清楚今天有多冷、多熱，好讓自己不被情緒帶走。

這一節分三部分：錢的溫度（貨幣）、人的溫度（心理），以及看懂溫度之後，該怎麼行動（時機）。

1. 錢的溫度：利率、匯率與美元

(1) 利率是所有資產的地心引力。
這是巴菲特 1999 年在《財星》雜誌文章裡打的比方。存款、公債給的利息越高，股票、房地產就越不吸引人，價格容易被往下拉；利息越低，錢就越往風險資產跑。所以升息循環常伴隨股市修正，降息則常讓資產價格膨脹。

但別把它當成公式。降息常常是因為經濟已經轉弱，歷史上有好幾次是央行開始降息之後，企業獲利下滑、失業率上升，股市才真正落底。「降息＝利多」只說對了一半。

(2) 臺灣股市和新台幣常一起動。
外資買台股時，要先把美元換成新台幣，台幣就升值；外資賣出匯出時，台幣就貶值。所以台股大漲常伴隨台幣升值，大跌常伴隨台幣貶值。看匯率，可以大致感覺國際資金是在進場還是離場。

(3) 美元強弱牽動全世界。
美國升息、美國經濟相對強，或世界出事大家想避險時，資金會回流美國，美元走強，新興市場的股市與貨幣常常一起受壓。美元轉弱時，資金又流回各地。對臺灣家庭來說，這也代表：持有海外資產時，匯率本身就是一種風險，也是一種分散。

(4) 長天期公債和股票不一定反方向。
很多人以為股票跌、債券就會漲。2022 年通膨升溫、聯準會快速升息，美國股票和長天期公債卻一起重跌。債券該扮演什麼角色、我自己在美國長債上走過什麼彎路，放在本篇第七節和附錄二。

2. 人的溫度：恐懼與貪婪

股市短期無法預測，但有一件事幾乎可以確定：群眾會在貪婪與恐懼之間來回擺盪。

• 熱的時候：身邊不碰股票的人開始問你買什麼、新聞天天報創新高、開戶數與成交量暴增、借錢買股的人變多。老一輩說的「擦鞋童都在報明牌」，就是這種時候（典故出自老約瑟夫·甘迺迪的軼事：據說他在 1929 年大崩盤前，連擦鞋童都報明牌給他，於是把股票賣了）。
• 冷的時候：沒有人想聽股票，新聞充滿「還會再跌」的分析，成交量萎縮，很多人認賠出場、發誓再也不碰。熊市裡，人們會經歷否認、生氣、討價還價、沮喪，最後才接受（借用精神科醫師庫伯勒－羅絲描述的「悲傷五階段」）——而市場往往在大家最灰心時，悄悄開始回升。

這些心理變化，可以用數字大致量出來：價格比長期平均高多少、離高點跌了多少、成交量是不是暴增、融資是不是大增、恐慌指數有多高。這就是本書「市場溫度計」的來源。

3. 看懂溫度之後：怎麼行動

過去我把溫度計當成「賣出訊號」。用美國、日本、臺灣的長期資料回測後（見第六節），我改成下面這張表：

溫度計是用來管住自己的，不是用來預測市場的。它只描述現在有多冷、多熱；加不加碼，看的是自己有沒有新增的收入，不是溫度。真正讓財富長大的，仍然是每個月的定期定額，和不打斷複利的耐心。

4. 寫作當時（2026 年 10 月）的溫度

寫這一版時，全球股市正處在偏熱的位置：

• 美股價格約是過去 10 年平均的 1.85 倍，在 1881 年以來的歷史中排在前 6%；美國企業股權總市值約是 GDP 的 2.5 倍，是 1952 年有資料以來最高。
• 台股（月平均）約是過去 10 年平均的 2.7 倍；上市總市值約是近四季 GDP 的 4.8 倍，也是歷史最高。
• 但聖路易聯準銀行的金融壓力指數約 −0.5，比正常還平靜；美國 10 年期公債殖利率超過 5%，高於聯準會的基準利率。

照我過去的方法，這時應該已經賣光了；而我在 2024 年就看到過一次「賣出訊號」，之後台股又從兩萬多點漲到接近五萬點。所以今天我的做法是：照常定期定額，不借錢、不追加，把加碼的力氣留給下一次真正的大跌。

這是我寫書當時自己的做法，不是給你的進出建議；之後的數字請看網站上的溫度計頁，那裡只描述冷熱。

三、低價買入

霍華·馬克斯：「決定投資成果的關鍵，不在於你買什麼，而在於你用什麼價格買。」

1. 價值投資

葛拉漢說：「投資，是經過透澈的分析，可望保住本金，並能獲得滿意報酬的行為。」拆開來是三件事：

1. 透澈的分析：了解你買的是什麼。對大盤 ETF 投資人來說，你要了解的是：它擁有哪些企業、費用多少、追蹤哪一個市場。
2. 保住本金：買不會消失的東西，並且不要買太貴。
3. 獲得滿意的報酬：讓時間和複利替你工作。

2. 價值與價格

巴菲特說：「價格是你付出的，價值是你得到的。」同一個東西，用越低的價格買到，你得到的就越多。

我常覺得奇怪：同一個人，買衣服、買家電會等週年慶，買股票卻剛好反過來——越漲越敢買，一打折反而跑掉。馬克斯有個說法我很認同：重點不在「買好東西」，而在把東西買好。

3. 市場先生

「市場先生」是葛拉漢打的比方。我把他想成一個情緒起伏很大的鄰居：每天敲門報價，開心時開天價，沮喪時賤賣。他報什麼價，你都可以不理，反正明天他還會來。

這個比方提醒我一件事：他的報價只是一個選項，不是命令。他低價求售時，我可以多收一點；他高價叫賣時，我不必跟著起舞。該擔心的不是他的情緒，而是我被他的情緒傳染。

4. 均值回歸

股市的長方向是往上，但每天的價格，是被一群人的情緒推來推去，常常漲過頭、也跌過頭。科斯托蘭尼用「老人與狗」形容：狗（股價）一下衝到前面、一下落在後頭，可是牠脖子上有條繩子，終究繞著老人（企業的本質）走。看盤心慌的時候，想想那條繩子。

5. 安全邊際

安全邊際，說白了就是「替自己留的緩衝」：你估它值 100 元，只用 70 元買，中間那 30 元就是犯錯時的保護墊。買得越便宜，墊子越厚，估錯了也不至於受重傷。這裡的「七折」只是方便說明的比喻，不是固定公式。

對整個市場來說，最大的安全邊際出現在什麼時候？就是大家最恐懼的時候。巴菲特在 1997 年致股東信裡打過一個比方：一輩子都要買漢堡的人，應該希望牛肉變便宜；同樣地，未來多年都會持續買股票的人，也該歡迎股價下跌。

6. 股市大跌是機會，不是威脅

一般人以為「想多賺就得多冒險」。馬克斯的看法剛好相反：買太貴，風險高、報酬也低；買得便宜，風險低、報酬反而高。決定這兩件事的，都是你付的價格。

用美國 S&P 500 的實際資料來看，買進的時點有多重要：

（年化總報酬，含股息，名目美元；資料：席勒 S&P 500 長期資料，自行計算。）

同樣是買 S&P 500，只差兩年，15 年後的年化報酬差了將近六個百分點。

7. 低價也包含低成本

投資人的淨報酬 ＝ 市場報酬 － 費用

伯格稱這是「簡單算術的無情規則」。假設市場長期報酬 8%，第一年投入 1 萬元，複利 50 年：

• 不計費用：約 46.9 萬元；
• 低成本指數基金（每年費用約 0.1%）：約 44.8 萬元；
• 個股頻繁交易或主動型基金（每年費用與交易成本合計約 2.5%）：約 14.5 萬元。

同樣是複利，滾在報酬上是幫你，滾在費用上就是咬你；時間拉得越長，兩邊都放得越大。選擇低成本的大盤 ETF，就是另一種「低價買入」。

8. 定期定額、單筆投入、等待低點：哪個好？

這是很多人最常問的問題。答案分三層：

1. 手上已經有一筆錢時，一次投入通常比分批投入好。市場長期向上，越早投入，參與上漲的時間越長。美國先鋒集團 2012 年的研究（美、英、澳三國歷史資料）發現，一次投入大約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勝過分批投入。
2. 每個月有收入時，定期定額就是「有錢就投入」，它不是為了猜低點，而是讓你不必猜。
3. 刻意等待低點才投入，通常比較差。資料科學家馬朱利比較「定期定額」與「等待下跌才買」：就算假設你完全知道每次的最低點在哪裡，超過七成的時間，等待下跌的策略仍然輸給單純的定期定額。

我用美國 1934 到 2026 年、日本 1968 到 2026 年、臺灣 1997 到 2026 年的資料自己驗證了一次：

結論：不要為了等崩盤而把錢留在場外。囤現金等低點，不但不會比較好，還可能錯過上漲。

9. 大跌時，用「新增的收入」加碼

那麼「大跌是加碼的機會」要怎麼做？關鍵是：加碼的錢，要來自新增的收入（年終獎金、加薪、減少一次旅遊……），而不是平常刻意囤著不投入的錢。

我同樣用歷史資料試算「平常照常定期定額，當指數從高點跌超過 20% 的那些月份，再多投入一倍」：

為什麼日本反而變差？因為日本股市在 1989 年泡沫破裂後，花了 34 年才回到高點。在這麼長的時間裡，「大跌時加碼」的錢一直套在一個停滯的市場裡。

這給我們兩個重要的提醒：

1. 大跌時加碼，前提是這個市場長期會回來。單一國家可能失落數十年（日本就是例子），所以最好分散到全世界——這也是為什麼我替家族基金選擇投資全世界股票的指數 ETF。
2. 加碼要量力而為，用的是生活不受影響的閒錢，絕對不要借錢加碼。

四、好標的：只買被動的大盤指數型 ETF

約翰·伯格：「不要在草堆裡找一根針，把整個草堆買下來。」

1. 用「總報酬」判斷好壞

一個投資標的好不好，只看一件事：它能不能長期穩定地提供好的年化報酬率。

年化報酬率 ＝（1＋總報酬率）^（1 ÷ 年數）－ 1

把不同期間的報酬換算成「平均每年多少」，才能公平比較。要注意的是總報酬——股價漲跌加上配息再投入——而不是只看配息多少。

2. 為什麼不挑個股

• 大多數股票長期讓股東賠錢。美國 1926 到 2019 年的 26,168 家上市公司中，57.8% 讓股東的財富減少；整體股市的財富，是由極少數公司創造的。（貝森賓德，2021）
• 企業和人一樣有生老病死。看看美國市值前幾大的公司，二十年前和今天幾乎換了一輪；過去的馬車、打字機、底片產業都消失了。投資研究公司 Dimensional 統計美國 1927 年以來的股票，任一時點買進的個股，20 年內約有 18% 因表現不佳而下市（被併購而下市的還不算在內），能存活又贏過大盤的只有約五分之一。
• 好公司不等於好股票。大家都知道的好公司，價格往往已經很貴；為了期待中的高成長付出太高的價格，就是西格爾教授說的「增長率陷阱」。
• 專家也挑不贏。九成以上的主動型基金，長期輸給大盤指數。

3. 為什麼是「大盤」

指數型 ETF 有很多種，但我只買追蹤整個市場的大盤（市值型）指數：

• 指數本身不會消失：指數定期把衰退的公司換掉、把新崛起的公司放進來，等於自動「汰弱留強」，替你滿足複利需要的「條件不變的穩定性」。ETF 的資產由保管機構另外保管；但規模太小的 ETF 有清算下市的案例（會按淨值退錢），所以要挑規模夠大的。
• 它分享整體經濟的成長：人口增加、技術創新、溫和通膨、市場競爭，讓一個國家的企業整體利潤長期成長。
• 它的成本最低：不必頻繁買賣，費用率通常只有零點零幾到零點幾個百分點。

為什麼不買產業型、主題型、高股息 ETF？

• 產業型（例如半導體、科技）：本質上是押注單一產業，集中度高、波動大，也容易落入增長率陷阱；今天的明星產業，二十年後不一定還是。
• 高股息型：高股息不等於高報酬。以臺灣最具代表性的兩檔為例，截至 2026 年 10 月 13 日的 10 年報酬（含配息、以市價計），追蹤臺灣 50 指數的 ETF 約 756%，高股息 ETF 約 399%（MoneyDJ 理財網；期間不同，結果會差很多）。它是用規則挑股票的「策略型」指數，偏離了「買下整個市場」的本意，費用和週轉率也通常比較高；配息還會帶來稅與健保補充保費。

我自己過去也買過產業型 ETF 和個股，這段經驗寫在附錄一〈我為什麼最後只買大盤〉。

4. 最好分散到全世界

單一國家可能失落數十年：日本股市 1989 年泡沫破裂後，花了 34 年才回到高點。沒有人能保證哪一個國家下一個三十年會表現最好。

所以，我替家族基金選擇的是追蹤全世界股市的指數 ETF——一次買進全球數千家公司，不受單一國家興衰影響。

5. 挑選 ETF 的五個檢查點

1. 費用率：越低越好，長期差 1 個百分點，三十年後會差很多。
2. 追蹤誤差：和它追蹤的指數差得越少越好。
3. 規模與流動性：規模夠大、成交量夠，買賣價差小，也比較不會下市。
4. 溢價：不要在市價明顯高於淨值時買進——溢價等於直接吃掉你的報酬。
5. 稅與配息：在美國掛牌的 ETF，股息會先被預扣 30% 稅款；在臺灣掛牌、投資海外的 ETF，則要看配息與費用。選擇前要算清楚稅後、費後的總報酬。（截至 2026 年 10 月我查得到的資料，美國國會的「美臺加速雙重課稅減免法案」還沒完成立法，美國對臺灣投資人的股息預扣稅率仍是 30%；法案若生效，可望降到 10%～15%，進度請以財政部公告為準；另外，全家海外所得一年合計達 100 萬元，就要計入最低稅負制的基本所得額。）

本書只說明挑選原則，不推薦任何特定基金公司的產品；實際買哪一檔，請依自己的狀況比較後決定。

6. 黃金與其他資產

巴菲特說，黃金是沒有生產力的資產：你今天持有一盎司黃金，一百年後還是一盎司。相比之下，企業會持續產生盈餘、發放股利。他在 2011 年致股東信中做過一個比較：用全世界黃金的價值，可以買下全美國的農地和十幾家全世界最賺錢的石油公司，還有剩——一百年後，農地和企業會產出無數的價值，黃金卻什麼也不會產生。（他的計算：全球約 17 萬公噸黃金，約值 9.6 兆美元，可以買下全美 4 億英畝農地，再加 16 家埃克森美孚，還剩約 1 兆美元。）

股票的長期報酬，遠高於債券、現金和黃金。西格爾教授統計美國 1802 年以來的資料，扣除通膨後，股票長期年化報酬約 6.5% 到 7%，被稱為「西格爾常數」。我用席勒教授公開的美國資料（1871 年至 2026 年）自己算了一次：扣除通膨後，股票含股息每年約 7.8%，10 年期公債約 2.6%，而現金放著不動，購買力每年約流失 2.3%。

五、長期持有：時間是億萬富翁製造機

巴菲特：「人生就像滾雪球，重要的是找到濕的雪，和一道很長的山坡。」

錢可以再賺，時間用掉就沒了。偏偏複利最吃的，就是時間。

1. 複利需要長時間的堅持

很多人一心找報酬最高的方法。《致富心態》的作者豪瑟提醒得好：與其追求一次賺很多，不如找一個還不錯、而且你做得下去的方法，然後一做幾十年。複利要的不是爆發力，是耐力。

巴菲特說他的雪球之所以大，是因為很早就從一道長坡的頂端開始滾；至於怎麼得到這樣的長坡，他說：「不是很年輕就開始，就是活得非常久。」還有一句常被算在蒙格頭上的話（我查不到一手出處），意思我很認同：複利的首要原則，是沒必要的話，絕對不要打斷它。

《致富心態》的作者摩根·豪瑟計算過：在他寫書時，巴菲特 845 億美元的身家中，有 842 億美元是在 50 歲以後才累積的。他的結論是：「巴菲特的技能是投資，但他的秘訣是時間。」

2. 絕大部分的財富，出現在後期

有一個坊間流傳很廣的經典算例：每年年底投資 14,000 元，年報酬率 20%，第 5 年累積約 10 萬元，第 20 年約 261 萬元，第 30 年約 1,655 萬元，第 40 年超過 1 億元——最後五年就增加了 6,000 多萬元。（這是說明複利形狀的例子；大盤指數的長期報酬率遠低於 20%，實際累積會慢很多。）

這個例子裡，報酬率從頭到尾都沒變，變的只有雪球的大小。前面二十年看起來像在原地踏步，很多人就是在這段放棄的；撐過去，後面才是真正長肉的時候。

複利的故事很多。據說 1626 年，美洲原住民以價值約 24 美元的物品賣掉曼哈頓島；如果這 24 美元能以每年 6% 的報酬複利到今天，大約會變成 3,000 億美元。

3. 持有越久，賺錢的機率越高

我後來把投資看成擲骰子：單擲一次，輸贏很難說；擲的次數夠多，結果就會往有利的一邊靠。決定勝率的不是你多聰明，而是你抱多久。我用美國 S&P 500 1928 年以來的資料（含股息）計算，任意時點買進、持有不同年數，結果是正報酬的比例：

（資料：席勒 S&P 500 長期資料，1928 年 1 月至 2026 年 9 月，自行計算。）

4. 產品的報酬，不等於投資人的報酬

美國基金 CGM Focus 在截至 2009 年底的十年裡，平均每年賺約 18%，是那十年的績效冠軍。可是晨星（Morningstar）算出來，它的投資人平均每年反而虧損約 11%。基金賺錢、買基金的人卻賠錢，差別就在進出的時機：漲多了才衝進去，跌深了又逃出來。

所以我挑產品，不問「過去誰最會漲」，而問「我抱不抱得住」。大盤指數型 ETF 沒有什麼驚喜，但正因為它平淡，最容易讓人安心抱一輩子。

5. 克服「短視的損失厭惡」

賠一千元的難過，遠大於賺一千元的開心，這是人性。股價天天有漲有跌，你看得越勤，看到「賠錢」的次數就越多，心就越不安，手就越想賣。行為經濟學家塞勒等人在 1997 年做過實驗：越常看到投資結果的人，敢放在股票上的錢越少，最後賺得也越少。巴菲特不是不怕跌，而是他眼睛看的是十年、二十年後的複利，眼前的漲跌自然就小了。

給你一個簡單的方法：不要每天看股價。定期定額設定好以後，一年檢查一兩次就好。

六、為什麼我不再在高點賣出

這一節，我要誠實交代自己的一段歷程。

1. 我曾經相信「價格太高就要賣」

很多年來，我的投資體系裡有一條「泡沫時賣出」。我仔細研究了臺灣股市 2000 年、2008 年的泡沫，整理出一套判斷高點的指標：

• 價格：加權指數超過 10 年均線 150% 以上（我稱為「10 年線乖離率」）；
• 成交量：月成交量是平常的 4 倍以上，出現「天量」；
• 人氣：當月有交易的戶數創新高；
• 槓桿：美國融資餘額創新高。

我相信，當這些指標同時見頂、開始下滑，就是泡沫結束、應該清倉的時候；等到成交量萎縮成「凹洞量」、人氣跌到高峰的四成左右，再全部買回來。

這套方法在 2000 年、2008 年事後看都很準。但 2024 年發生的事，讓我不得不重新檢討。

2. 一次判斷失準

2024 年 7 月，台股來到 24,416 點，10 年線乖離率高達 193%，比 2000 年和 2022 年都高；指數、成交量、交易戶數三項同時創新高後下滑。照我的規則，這是清倉的訊號。之後台股一度在 2025 年 4 月跌到 17,000 多點，但隨後一路上漲，到 2026 年 10 月已經接近 50,000 點，是我發出「賣出訊號」時的兩倍。

3. 我用更多國家、更長的時間檢驗

臺灣的例子太少，所以我加上美國 1934 到 2026 年、日本 1968 到 2026 年的資料，連同臺灣 1997 到 2026 年一起，檢驗「價格超過 10 年均價太多就賣」這條規則（每個月投入同樣的錢）：

（美國含股息、扣除通膨、現金以國庫券計息；日本用 OECD 股價指數、臺灣用央行加權指數，都是價格指數，不含股息——臺灣股息殖利率高，計入股息後長抱的優勢會更大。）

結果很清楚：

• 「太貴就賣、等便宜再買」長期讓財富大幅減少，因為股市在「太貴」的區間可以停留很多年，賣掉的人常常一等就是十幾年、甚至二十年，錯過大段漲幅。
• 三個市場的結論都一樣，連日本 1989 年那次史上最大的泡沫都算進去也一樣——因為規則在泡沫之前的幾十年就已經賣掉，錯過了日本 1970、80 年代的大漲。
• 只有在極端的時候，訊號才有點意義：美國的價格超過 10 年均價兩倍時，之後 5 年的實質報酬中位數是 −3%。但這種時候很少，而且就算等到了，也很難靠它賺得比長抱多。
• 比較複雜的「警戒＋跌破均線」做法雖然略勝，但差距很小、每次結果不同，一般家庭很難長年照做。

4. 連巴菲特也做不到

巴菲特在 2003 年度致股東信中坦承：網路泡沫時沒有賣出幾檔大型持股，是一個重大的錯誤。但值得注意的是，他說的是個別股票的價格遠高於它的內在價值；他從來沒有建議一般人去猜整個市場的高點，反而一再叮嚀一般人買低成本的指數基金。

傑瑞米·葛蘭森在 2022 年判斷美股泡沫還會再破，結果美股隨後創新高。如果連這些最頂尖的投資人都難以準確判斷高點，一般人就更不應該靠它。

5. 現在我怎麼做

• 不因為「太貴」而賣出。股市長期向上，高點之後還有更高點。
• 市場過熱時，我只做三件事：不借錢、不加大賭注；檢查自己的股票比例有沒有超過原本的設定；照原本的節奏定期定額，不追加。
• 市場恐慌、大跌時，用新增的收入加碼。
• 什麼時候賣？只在兩種情況：一是生活真的需要用錢（例如退休後的提領），二是資產比例需要調整（再平衡）。

我把這段寫下來，是要讓家人知道：方法可以修正，理念要經得起事實檢驗。投資一輩子，最重要的不是證明自己是對的，而是在錯的時候願意改。

七、不要虧錢

「第一條原則：永遠不要虧錢。第二條原則：永遠不要忘記第一條原則。」——常被引用為巴菲特的話

「不要虧錢」不是說股價永遠不會跌，而是不要犯下讓本金永久損失的錯誤。股價暫時下跌，只要你買的是整個市場（指數本身不會消失）、而且不被迫賣出，就只是帳面上的波動；真正的虧損，來自買到會消失的東西、借錢被斷頭，或在恐慌中賣在最低點。

1. 犯錯無法避免，但要避免致命的錯誤

• 別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：單一股票一出事，就可能全軍覆沒；
• 別跟著人潮走：人人搶著買的明星股、明星產業，價格裡早已塞滿了期待；
• 別付太高的價錢：買貴了，再好的東西也賺不到錢。

簡單說，就是：用低成本的大盤指數型 ETF 長期投資。

2. 能力圈：不懂不買

巴菲特的意思很簡單：不懂的就不要買。他在 1996 年的致股東信裡寫道：能力圈的大小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知道邊界在哪裡。對大多數家庭來說，最好的能力圈就是：我不懂每一家公司，但我懂「整個市場長期會成長」。

閱讀是擴大能力圈最好的方法。巴菲特以愛讀書聞名；蒙格說，每天睡覺前，都要比早上起床時更有智慧一點。

3. 情商：耐心、耐性、堅持與紀律

我很喜歡「靜水流深」這四個字：投資比的不是誰腦筋快，而是誰的心夠靜。

• 耐心：大家都在賣的時候，你還在買、還在抱，這一定不舒服，因為它違反本能。但投資就是這樣：先有這段不舒服，後面才有錢。
• 耐性：崩盤之後要等多久才回到高點？快的一兩年，慢的十年以上。耐性就是在這段看不到盡頭的日子裡，照樣每個月投入。
• 堅持與紀律：投資「簡單但不容易」。方法一句話就說完，難的是幾十年都不走樣。

我讀《慢慢變富》時，對書裡談耐心的那一段很有共鳴。用我自己的話說：耐心不是什麼都不做，而是在你最懷疑自己、最想放棄的那一刻，還願意走回原來那條對的路——而這正是市場上多數人做不到的事。

4. 戒急用忍：防詐騙、嚴禁借錢、賭博、開槓桿

不借錢投資、不用槓桿，就是替自己留一條後路。你不會永遠都順利，而股市唯一可以預測的事，就是無法預測。

巴菲特在 2017 年度致股東信（2018 年 2 月發表）中說：沒有人能預測股市短期內會跌多深；就算你借的錢很少，部位沒有立刻受到威脅，你的頭腦也可能被恐怖的新聞標題和令人窒息的評論打亂，而心神不寧時，就很難做出好的決定。

借錢投資，等於同時把三樣東西押上桌（有一篇解讀巴菲特 2017 年股東信的文章這樣整理，我很認同）：

1. 輸掉判斷：會想借錢，多半是漲到心癢、或賺到自信爆棚的時候，這正是頭腦最不清醒的時刻。
2. 輸掉從容：沒借錢的人，把下跌當成打折；借了錢的人，下跌是追繳通知，嚇都嚇壞了，還可能被迫賣在最低點。
3. 輸掉機會：真正的大跌來了，口袋卻已經空了。

科斯托蘭尼一再提醒：不要借錢買股票。因為就算你的看法是對的，也可能撐不到證明自己是對的那一刻。投資圈有句老話（霍華·馬克斯也常引用）：「有年老的投資人，也有大膽的投資人，但沒有既年老又大膽的投資人。」

還要防詐騙：任何保證獲利、高報酬、要你加入群組、跟著「老師」買股票的，都是詐騙。（詳見附錄三）

5. 風險分散、資產配置

分散有三個層次：

1. 分散到不同的企業：買整個市場，而不是單一股票；
2. 分散到不同的國家：全世界股市，而不是單一國家；
3. 分散到不同的時間：定期定額，一輩子持續買進。

諾貝爾基金會是資產配置的好例子。諾貝爾在 1896 年過世時，留下約 3,100 萬瑞典克朗的遺產；基金會早期只能投資存款和公債，到 1953 年資產因為通膨和稅負大幅縮水，才獲准投資股票和房地產，之後依照長期的配置比例投資、定期調整，至今已發放了一百多年的獎金。2025 年底，基金會的投資資本約 67 億瑞典克朗。

6. 錢放哪裡？——現金、存款與債券

用「不在高點賣出」的方法，你大部分的錢都會長期放在股票裡。但每個家庭仍然需要一部分不放在股市的錢：

關於債券，我要特別提醒兩件事：

1. 長期債券不是「保本」的東西。利率上升時，長期債券的價格會大跌。2020 到 2023 年美國利率一路走升（聯準會在 2022～2023 年連續升息），追蹤 20 年以上美國公債的 ETF（TLT）價格從 2020 年 8 月的高點到 2023 年 10 月，跌了約 52%。長期債券的價格受太多因素影響，不適合一般家庭用來猜利率、賺價差。我自己就在這上面繞過路：買早了，幸好在接近含息打平時賣出，只小虧一萬多元（見附錄二〈我走過的彎路〉）。
2. 買外國債券有匯率風險。對收入和支出都是新台幣的家庭來說，美元債券就算利息不錯，台幣升值時也可能虧損。要用來應急、短期要用的錢，最好放在新台幣。

巴菲特替遺產信託寫的指示是：90% 投資低成本的 S&P 500 指數基金，10% 放短期政府公債（波克夏 2013 年度致股東信）。我的家族基金也採用類似的精神：絕大部分投資全世界股票指數，一小部分放全球債券，每隔幾年檢查一次比例。

7. 享受孤獨，不被媒體和新聞影響

電視、網路、理專熱心推薦的，通常是他們想賣的東西；他們的收入來自你的買賣，不是來自你的獲利。聽到推薦時，先問一句：「他為什麼要告訴我？」想清楚這一點，就不怕一個人走和大家不同的路。

本篇重點

1. 我的方法：定期定額買被動的大盤指數型 ETF，長期持有、不在高點賣出，大跌時用新增收入加碼。
2. 低價買入的精神，對整個市場來說，就是在恐懼時多買；低成本也是低價。
3. 不要囤現金等崩盤；加碼的錢來自新收入，而且最好分散到全世界。
4. 只買大盤（市值型）指數，不買個股、產業型、高股息型；挑 ETF 看費用、追蹤誤差、規模、溢價、稅。
5. 持有越久，賺錢的機率越高；美股 1928 年以來，持有 20 年以上，扣除通膨後從未虧損——但這是美國的紀錄；日本在 1989 年高點買進，抱 20 年仍大幅虧損；過去不保證未來。
6. 「太貴就賣」在美國、日本、臺灣長期都讓財富大幅減少；我已經改掉這條。
7. 不要虧錢：不孤注一擲、不借錢、不槓桿、分散；短期要用的錢放台幣存款或短天期債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