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肆篇

肆、大道至简

约 13 分钟・12 个观念

「真传一句话，假传万卷书。」

投资要赚的是时间的钱，而让时间发挥力量的，就是复利。要把复利用在股票上，创建一套稳定、可以重复、可以持续的投资方法，你得先用「第一性原理」，把「复利」和「股市」的本质看清楚。

华尔街鼓励投机，因为投机对华尔街有利；越复杂、离真相越远的东西，越常被包装推销。而真正有用的道理，往往简单到一两句话就说得完。

一、第一性原理

「第一性原理」这个词，因为马斯克常挂在嘴边而出名。它的意思很朴素：不要因为「大家都这样做」就跟着做，而是先问「这件事最根本的事实是什么」，再从那里重新想一遍。

最常被拿来举的例子是电动车电池。当年人人都说电池太贵，电动车做不起来；马斯克的做法是把电池拆回原料，一项一项算材料到底值多少钱，发现贵的不是材料本身，而是做法，于是从制程和供应链下手，把成本压了下来。

我把这套想法借来看投资。市场上的说法多到听不完，与其一则一则追，不如退回最底层，只问两件事：钱是怎么长大的？股市是怎么运作的？这两题想通了，大部分杂音就可以不听。

认知的四个层次

心理学上有个「能力四阶段」的说法，我用自己的话把它套到投资上：

1.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：刚赚到一点钱，就以为自己懂了。
2. 知道自己不知道：吃过亏，开始心存敬畏、愿意从头学。
3. 知道自己知道：看懂了规律，做事有方法。
4. 做到不用想：纪律已经变成习惯，市场再吵，你照样做对的事。

大多数在股市赔钱的人，都卡在第一层。

二、复利法则

复利，就是利息生利息——钱滚钱、利滚利。把收益再投入，并入本金继续累积，产生更多收益。

本金 ×（1＋报酬率）^ 时间 ＝ 本利和

我把它拆成四个要素：

1. 本金：不要亏钱。本金一旦大幅亏损，复利就失去了基础。
2. 倍率：每年的成长率（也就是 1＋报酬率）。倍率越高，滚得越快；用越便宜的价格买进，同样的资产能带来越高的倍率。
3. 时间：长期持有、不要中断。复利的效果，大部分出现在后期。
4. 条件不变的稳定性：投资的对象必须长期存在、长期成长。如果它中途消失，多年累积的复利成果会毁于一旦。

【图 4-1｜复利的四个要素】（作者自制图，重新绘制）

对一般家庭来说，最能同时满足这四个要素的，就是宽基指数 ETF：它追踪的指数不会像单一公司那样倒闭消失（本金与稳定性），它分享整体经济长期的成长（倍率），而你只要长期持有、不打断它（时间）。

常被说成是爱因斯坦所说的「复利是世界第八大奇迹」，其实最早是 1910 到 1920 年代美国金融公司的广告词，爱因斯坦过世后才被挂上他的名字。不过，这句话说的道理是对的。

复利的故事

每天给一百万，还是第一天给一元、之后每天加倍？

如果有一位富人要送你钱，给你两个选择：

• A：连续 31 天，每天给你 100 万元；
• B：第一天给你 1 元，第二天 2 元，第三天 4 元……每天加倍，连续 31 天。

选 A，你会拿到 3,100 万元；选 B，最后一天就有约 10.7 亿元，31 天加起来约 21.5 亿元。

国王与棋盘上的麦子

这是一个流传很久的老故事：国王要奖赏一位下棋的智者，智者只要麦子——棋盘第一格 1 粒，下一格加倍成 2 粒，再下一格 4 粒，一路加倍放满 64 格。国王笑他要得太少，马上答应；等到真的开始数，才发现全国的粮仓搬空也不够。

放满 64 格，总共需要大约 1,845 京粒麦子。以一般小麦每千粒重 30 到 50 公克计算，大约是 5,500 亿到 9,200 亿吨——相当于全世界小麦 650 到 1,200 年的产量。

这两个故事告诉我们：要累积财富，时间比资金更重要。很多人说「等我存到一笔钱再开始投资」，其实，什么时候开始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【图 4-2｜复利的威力：每月 2,000 元，时间越长差距越大】（数据图，自行计算）

时间是亿万富翁制造机

一个婴儿一出生，父母每个月替他存 2,000 元，买进长期报酬率 8% 的资产，80 年后会累积约 1.46 亿元；如果每月存 5,000 元，65 年后约 1.15 亿元。

这个道理并不神秘，只是很少有人特别告诉你。要提醒的是，这是名义金额：65 年后的 1.15 亿元，购买力会被通货膨胀侵蚀；以每年 2% 通胀计算，大约只等于今天的 3,200 万元。即使如此，从一出生就开始的小额投资，仍能让一个人一辈子财务无忧——这就是时间的力量。（第伍篇〈长期持有〉会用美国与台湾的实际历史报酬重新试算。）

三、股市

《道德经》的精神常被人用「大道至简」四个字来概括（这四个字本身并不见于《道德经》原文）：事物变化的原理、规律和方法，往往都极其简单。

股市也一样，大部分的消息都是杂音。股市最基本的事实只有两个：

1. 股市长期向上：只要人类持续进步、企业持续赚钱，股市长期就会成长。
2. 股市有周期：暴涨和崩盘是分不开的搭档。科斯托拉尼说：「这是个永恒的法则：每次证券市场中的崩盘和溃散都以暴涨为前导，而每一次的暴涨都以崩盘收尾。」

看懂周期的目的，不是为了猜高点、卖在最高——历史数据显示，那样做长期反而吃亏——而是为了在崩盘时不害怕，甚至敢于加仓。

1. 股市循环

科斯托拉尼的鸡蛋理论很适合用来说明周期。把一颗蛋立起来，沿着蛋壳绕一圈，就是一个完整的循环：从最底部的 Y 点往上走，起初交易冷清、手上有股票的人很少；越往上，进场的人越多、成交越热；到了最顶端的 X 点，成交量最大，几乎人人都持股。接着沿另一边往下走，卖的人越来越多，一路回到 Y 点，持股的人最少，成交量又大了起来——那是最后一批撑不住的人在认赔。科斯托拉尼的建议很简单：在下跌的尾巴、大家最绝望的时候买。

【图 4-3｜科斯托拉尼鸡蛋理论】（概念图，依科斯托拉尼的概念重新绘制）

如果把蛋壳上的每一段换成人的心情，大概是这样：

往上走的三段，心情从怀疑、乐观到狂热。一开始，大家刚被上一次的下跌吓到，没人敢碰股票，价格悄悄往上爬也没人在意；接着景气转好、公司赚钱，越来越多人回到市场，涨势加快；最后连平常不碰股票的亲友都在谈明牌，怕错过的心情（FOMO）压过一切，价格早已远远超过公司真正的价值。

往下走的三段，心情从失望、悲观到绝望。刚开始跌时，新闻还不坏，大家当成回档，越跌越买；后来坏消息浮上台面，指数从高点跌超过 20%，正式进入熊市，人人抢着逃；到了最后，利空一个接一个，大家对股市心灰意冷、干脆不看了——往往就在这种没人理的时候，熊市走到了尾声。

把牛市、熊市各分成三段，是道氏理论的老分法；约翰·邓普顿也有一句名言：「行情在悲观中诞生，在怀疑中成长，在乐观中成熟，在狂热中死亡。」要提醒的是：这些阶段只有事后回头看才清楚，身在其中时，每一段都觉得「这次不一样」。所以我不拿它来猜转折点，只拿它来提醒自己：大家最绝望的时候，要记得多买一点。

彼得·林奇的鸡尾酒会理论，是用聚会上的气氛来量市场温度。他说，自己在派对上报出「基金经理人」的身分时，别人的反应可以分成四种：

1. 没人有兴趣，大家宁可找牙医聊牙痛——市场多半已经在谷底附近。
2. 有人跟他聊两句，顺便抱怨行情差——市场可能快要回升。
3. 一群人围着他，问该买哪一档——市场已经涨了一大段。
4. 反过来是别人告诉他该买哪一档——市场可能过热了。

换成今天的说法：当你的 LINE 群组开始有人天天报明牌，就是该冷静的时候。

2. 情绪的钟摆

霍华德·马克斯在《投资最重要的事》里，用钟摆来形容市场情绪：钟摆的正中间才是「合理」的位置，可是它几乎不会停在那里，总是从贪婪荡到恐惧，再从恐惧荡回贪婪；荡得再高，终究会往回摆。

替《智能型股票投资人》写评注的杰森·兹威格，也用了同一个意象：市场总在过度乐观和过度悲观之间来回，头脑清楚的人，就是在别人太乐观时不跟着买、在别人太悲观时愿意接手。

对只买大盘 ETF 的家庭，钟摆的用法是单向的：钟摆摆到恐惧的一端时，是多买的机会；摆到贪婪的一端时，提醒自己不要跟着借钱、不要加大赌注，照原本的节奏定期定额就好。

【图 4-4｜市场情绪的钟摆】（作者自制图，重新绘制）

3. 泡沫

什么是泡沫？用一句话说：价格冲过了头，高到这项资产未来再怎么赚都撑不起；等泡沫一破，大家抢着卖，价格又常常跌过头，跌到比它真正的价值还低。

泡沫怎么形成？回头看会发现，泡沫几乎都有一个真实的起点——郁金香确实美、网络确实改变了世界、电动车确实是未来。正因为是新东西，没有人知道它该值多少，想像空间就被无限放大。好消息一个接一个，大家的心情从半信半疑、开始期待、越来越乐观，一路走到疯狂，然后破掉。

泡沫里的人在想什么？这类人性弱点，坊间有很多种整理，名称也不尽相同；我用自己的话，挑几个在泡沫里最常见的：

• 身边的人都在做，自己的判断就被群众的情绪淹没（从众与放大）；
• 天天买天天赚，赚到以为会一直赚下去（制约反应）；
• 价格高了太久，大家就把高价当成理所当然（锚定效应）；
• 明知太贵还敢买，因为相信后面还有人会用更高价接手（比傻理论）；
• 只听想听的，把警告当杂音（认知失调）。

别以为这些只是别人的问题。只要身在其中，每个人都可能中招。

历史上的泡沫：十七世纪荷兰郁金香狂热、十八世纪英国南海公司与法国密西西比公司、1929 年美股、1989 年日本股市、2000 年网络泡沫、2008 年金融海啸……

连牛顿这么聪明的人，也在 1720 年的南海泡沫里赔了大钱。据说他事后感叹：「我能计算天体的运行，却无法计算人性的疯狂。」（这句话是后人转述，查无牛顿本人的一手纪录。）

【图 4-5｜三次著名泡沫：高点前后的走势】（数据图，依席勒数据与央行数据重画）

泡沫破裂的过程：专门研究泡沫的投资人杰瑞米·格兰瑟姆（Jeremy Grantham）描述「超级泡沫」破掉时，常见的剧本是：先涨成泡沫，接着跌第一波；然后来一段反弹，让人以为牛市又回来了；最后基本面真的变差，才一路跌到谷底。

但我要诚实地告诉你：即使是格兰瑟姆这样的专家，即时判断也会出错。他在 2022 年 8 月公开判断美股正处于超级泡沫破裂途中、熊市反弹之后还会再跌，结果美股在 2023 年就重回涨势、随后创下新高。我自己在 2024 年，也曾依照书中的指针判断台股泡沫即将破裂，事后看并不对。（第伍篇〈为什么我不再在高点卖出〉会完整交代。）

4. 台湾股市的历次大跌

（高低点多为盘中数字；1999 年以后取自台湾证券交易所历史数据，更早的取自媒体报导。）

每一次大跌，当下都像是世界末日；但到目前为止，台湾股市每次都回到了新高——2024 年 2 月突破 2022 年的高点，2026 年 10 月更来到 49,000 点以上。不过日本股市花了 34 年才回到 1989 年的高点；没有人能保证每个市场都回得这么快。

【图 4-6｜台湾加权指数 1990–2026 与历次大跌】（数据图，依中央银行公开数据重画）

5. 为什么散户一再被「割韭菜」

说穿了，散户一再受伤，是因为把方向盘交给了情绪：涨的时候兴奋地追，跌的时候害怕地逃。偏偏媒体和各种消息最会火上加油——行情好时处处是美好愿景，行情差时处处是末日预言。

下跌也很少一次跌完。它通常是一段一段、上上下下的：反弹一下，吸引人进场捡便宜；再跌一段，又把人吓出去。来回几次，钱就在一进一出之间流走了。

我的做法是：退一步，当个旁观者。这场追来追去的游戏，你不玩，它就割不到你。不猜涨跌，照纪律定期定额，大跌时加仓，就够了。

6. 两个常听到的教训

下面两则是网络上流传过的故事，细节我无法一一查证，但同样的事在每一次崩盘后都会重演：

• 有位投资人曾是收入很高的工程师，提早退休时手上有近千万元的股票和退休金。2008 年金融海啸来袭，他因为大量融资，股票被断头，接着房子没了、家也散了。到了七十岁，只能打零工、领老年津贴度日，还一再违约交割。
• 另一位上班族，2020 年靠当冲赚进 600 多万，干脆辞掉高薪工作全职当冲；结果两年内赔掉上千万，连车子都卖了。

两个人的共同点只有三个：借钱、杠杆、短线。曾经赚过多少，市场一点都不在乎。

本章重点

1. 用第一性原理看投资：复利＝本金、倍率、时间、条件不变的稳定性。
2. 宽基指数 ETF 最能同时满足复利的四个要素。
3. 时间比资金重要：越早开始越好。
4. 股市长期向上、也有周期；看懂周期是为了在崩盘时不害怕、敢加仓，而不是猜高点卖出。
5. 泡沫一再出现，但即时判断连专家都会错；不要借钱、不要杠杆、不要短线。

数据源（查找日期：2026-10-12）

• 马斯克以电池成本说明第一性原理：2012 年接受 Kevin Rose 访谈（CNBC 2020-02-28 报导，cnbc.com）。
• 「能力四阶段」模型：Noel Burch／Gordon Training International。
• 「复利是世界第八大奇迹」出处考证：Quote Investigator, "The Eighth Wonder of the World Is Compound Interest"（quoteinvestigator.com，2019-09-09）；Alice Calaprice 编 The Ultimate Quotable Einstein（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）列于〈Probably Not By Einstein〉。
• 全球小麦产量：联合国粮农组织 FAOSTAT（fao.org）。
• 《道德经》。
• 安德烈·科斯托拉尼《一个投机者的告白》（商业周刊）；德文原着 Die Kunst über Geld nachzudenken（Econ，2000）。
• 彼得·林奇、约翰·罗斯查得《彼得林奇选股战略》（财信）；原着 One Up on Wall Street（1989）。
• 霍华德·马克斯《投资最重要的事》（商业周刊，2017）；原着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（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，2011）。
• Benjamin Graham, The Intelligent Investor, Revised Edition, commentary by Jason Zweig（HarperBusiness，2003）。
• Odlyzko (2019), "Newton's financial misadventures in the South Sea Bubble," Notes and Records: the Royal Society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。
• Jeremy Grantham, "Entering the Superbubble's Final Act"（GMO，2022-08-31，gmo.com）。
• 席勒 S&P 500 历史数据（Robert J. Shiller, Online Data，econ.yale.edu/~shiller）。
• 中央银行《金融统计月报》（cbc.gov.tw）。
• 台湾证券交易所加权股价指数历史数据（twse.com.tw）。
• Robert Rhea, The Dow Theory（1932）：道氏理论把牛市、熊市各分成三个阶段。
• 约翰·邓普顿（John Templeton）「行情在悲观中诞生……在狂热中死亡」：目前查得到最早的刊载在 1994 年（Barry Popik 考证，barrypopik.com）。